9月8日,Meta正式推出个人AI智能体Muse。
与普通聊天机器人不同,Muse不仅能回答问题,还可以在获得用户授权后,连接邮件、日历、支付、购物、健康类应用和智能家居等服务,替用户发送邮件、填写表格、预订旅行、购买商品,甚至帮助出售一辆汽车。
Muse目前首先面向美国18岁及以上用户开放。用户可以通过独立的Muse App、Muse.ai网站以及WhatsApp与它交互。基础版本可以免费使用,重度用户则可以选择每月20美元或100美元的订阅方案。
如果只看这些功能,Muse很容易被理解成“另一个更能干的AI助手”。
但Meta真正跨出的那一步,不是让AI变得更会回答问题,而是让AI开始进入用户的真实账户,并在获得授权后代表用户采取行动。
过去几年,AI公司争夺的是用户打开哪个聊天框、使用哪个模型;Muse上线之后,竞争开始进一步升级:
下一场AI入口之争,争夺的不只是用户的注意力,而是用户愿意把多少账户、数据和行动权限交给AI。
今天大多数人使用AI,仍然遵循一个相对清晰的流程:
· 用户提出问题;
· AI提供答案或生成内容;
· 用户判断答案是否正确;
· 用户自己完成后续操作。
例如,AI可以帮你规划一次旅行,但真正查询机票、比较酒店、填写信息和完成支付的,通常还是你自己。
Muse试图改变这个流程。
用户不再需要逐步告诉AI该点击哪个网页、填写哪一项信息,而是只需要提出一个目标:
帮我安排下个月去东京的行程,时间不要和工作日程冲突,酒店控制在预算范围内。
例如,按照Meta目前公布的能力,Muse可以读取用户授权开放的日历,判断可用时间;通过浏览器查询航班和酒店;比较不同方案;填写预订信息,并在需要的环节请求用户确认。
这意味着,AI提供的不再只是一份“旅行建议”,而是一个可能被真正执行的结果。
同样的变化也会发生在更多场景中:
· 过去,AI帮你写邮件;现在,它可以直接帮你发送邮件。
· 过去,AI推荐商品;现在,它可以调用支付工具完成购买。
· 过去,AI提醒你处理日程;现在,它可以参与安排和调整任务。
· 过去,AI告诉你一件事该怎么办;现在,它开始替你把事情办完。
这就是聊天机器人与个人智能体最根本的区别:
聊天机器人主要帮助人思考,个人智能体则试图代表人行动。
一个真正能够工作的个人智能体,需要跨过三道门。
最早的大模型主要读取公开网络信息,再根据用户的问题生成答案。
后来,用户开始主动上传文档、图片、合同、表格和聊天记录,让AI处理更具体的个人任务。
但在这个阶段,AI获得的信息通常是临时的、片段化的。用户给它什么,它才能处理什么。
AI知道很多,却未必真正了解用户。
当AI连接邮箱、日历、社交平台、购物账户、健康类应用和智能家居设备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它接触的不再只是用户主动输入的一段文字,而是一个持续更新的数字生活:
· 用户每天和谁联系;
· 下周有哪些会议;
· 最近购买了什么;
· 通常选择什么价位的酒店;
· 哪些事情反复拖延;
· 家里有哪些联网设备;
· 用户的习惯和偏好正在怎样变化。
当然,AI究竟能够读取哪些具体信息,仍然取决于第三方应用开放的接口,以及用户实际授予的权限。连接某一类应用,并不意味着AI可以默认读取其中的全部数据。
但只要这些账户连接逐步增加,AI就会从一个临时问答工具,逐渐变成了解用户长期状态的系统。
真正关键的是第三道门。
AI不仅可以读取账户,还可以使用账户完成操作:发送邮件、提交表格、修改日程、下单购物和发起支付。
到了这一步,它就不再只是理解用户,而是开始在一定范围内代表用户。
因此,判断一个产品是不是个人智能体,不能只看它用了多强的模型,也不能只看它会不会分解任务,而要看它是否同时拥有三种能力:
· 获取完成任务所需的信息;
· 调用外部应用和工具;
· 在用户授权范围内执行真实操作。
模型决定AI有多聪明,授权决定AI究竟能做多少事。
过去的互联网竞争,核心是流量。
谁掌握搜索入口、社交入口、电商入口和手机操作系统,谁就能拥有更多用户时间,并把注意力转化为广告、交易或者订阅收入。
生成式AI兴起后,各家公司首先争夺的仍然是流量:
· 谁的用户数量更多;
· 谁的使用频率更高;
· 谁成为用户默认打开的聊天工具;
· 谁能占据手机、浏览器和办公软件的入口。
但个人智能体出现以后,仅仅拥有流量已经不够。
一个用户每天都使用某款AI,并不意味着这款AI能够替他完成任务。如果没有邮件、日历、支付和第三方应用权限,它仍然只能告诉用户“应该怎么做”。
只有获得授权,AI才能从信息入口变成行动入口。
这也意味着,未来衡量AI产品竞争力的指标可能发生变化。
过去,行业关注的是月活跃用户、使用时长和调用次数;未来还要关注:
· 用户连接了多少个账户;
· 开放了哪些类型的数据;
· 授予了多少操作权限;
· 有多少任务由AI直接完成;
· 用户是否愿意让AI持续在后台工作;
· 用户是否愿意让AI接触支付和私人信息。
一次搜索只能产生一次答案,一次账户授权却可能让AI长期参与用户的工作、消费、社交和家庭生活。
而且,权限越多,智能体对用户越有用,用户迁移到其他平台的成本也可能越高。
如果一个AI已经熟悉用户的联系人、日程、消费偏好、工作习惯和长期目标,并且连接了大量外部服务,用户更换智能体时,就需要重新授权、重新设置、重新建立信任。
所以,账户授权不仅决定AI的能力,还可能形成一种新的平台壁垒。
未来AI公司争夺的,不只是用户选择哪个模型,而是谁能成为用户默认的数字代理人。
在大模型竞争中,Meta并没有始终占据最显眼的位置。
但在个人智能体竞争中,Meta拥有一种独立模型公司很难复制的资源:覆盖数十亿用户的社交产品和通信入口。
Muse不需要从零开始寻找用户。
Meta旗下拥有WhatsApp、Instagram和Facebook等平台。尤其是WhatsApp,本身就是大量用户每天沟通、联系商家和处理事务的工具。
当Muse进入WhatsApp,它就不是要求用户重新建立一种使用习惯,而是直接进入用户已有的通信环境。
这与一个独立AI应用从应用商店重新获取用户,是完全不同的起点。
需要说明的是,目前Meta明确公布的Muse入口主要是独立App、Muse.ai网站和WhatsApp。Muse能否在多大程度上调用Facebook、Instagram等平台内的数据和功能,仍要以Meta后续正式开放的权限为准。
搜索平台更了解用户“想找什么”,电商平台更了解用户“买过什么”,办公软件更了解用户“正在做什么”。
Meta长期积累的则是另一类极其重要的信息:
用户认识谁、关注谁、与谁保持联系。
这些数据并不意味着Muse可以默认读取用户在Meta各个平台中的全部信息。具体调用范围仍然受到产品设计、隐私规则和用户授权限制。
但从长期竞争看,关系网络依然可能成为Meta发展个人智能体的重要优势。
如果AI只负责查资料,关系网络的重要性没有那么明显。
但当AI开始替用户发消息、安排活动、维护联系、销售物品和处理生活事务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信息就会成为个人智能体的重要基础。
未来最了解一个人的AI,未必只是记住他说过什么,还要理解他与周围的人和组织如何连接。
Meta近年来持续加大对AI芯片、数据中心和基础设施的投入。路透社报道称,Meta预计2026年相关基础设施投入将超过1300亿美元。
Muse设置免费版本,以及每月20美元和100美元的付费层级,说明Meta正在测试一种不同于传统广告的新商业模式。
过去,Meta主要通过了解用户,把用户的注意力转化为广告收入。
现在,它试图直接向用户出售一种能力:让AI替用户完成更多事情。
这背后是一次重要转变:
Meta不再只想成为观察用户行为的平台,还想成为执行用户意图的平台。
Muse既是一款个人AI产品,也是Meta把巨额算力投入转化为直接用户收入的一次商业实验。
Muse可以替用户购买商品,但这并不意味着AI会拿着用户真实的银行卡信息,在不同网站之间直接输入和支付。
根据《连线》披露的信息,Muse接入了支付公司Stripe提供的Link支付基础设施。交易时,Link可以生成一次性卡号,避免智能体在不同网站直接提交用户真实的金融账户信息。
这看起来只是一个支付细节,实际上揭示了个人智能体进入真实交易场景需要补上的另一层基础设施。
过去的网络支付主要验证两个问题:
· 账户是不是用户本人所有;
· 这笔交易是不是用户本人发起。
但在智能体时代,还要增加新的判断:
· 这笔交易是不是AI替用户发起的;
· AI获得了多大金额的支付授权;
· 用户是否确认过商品、价格和收货信息;
· AI执行错误后,支付是否可以撤销;
· 商家如何判断对面的购买者是本人还是代理智能体。
因此,AI能否进入消费和支付场景,不只是模型公司的问题。
银行、支付机构、电商平台、商家和身份认证服务商,都需要建立适合智能体的新交易规则。
从这个角度看,个人智能体带来的不只是一个新应用,还可能推动形成一套“机器代表人进行交易”的商业基础设施。
未来,一个用户可能同时接触很多模型。
写作时使用一个模型,编程时使用另一个模型,搜索时调用第三个模型,并不会特别困难。智能体也可能根据任务需要,自动调用不同公司的模型。
但是,用户未必愿意同时把邮箱、支付、私人照片和健康信息交给十个不同的AI。
模型可以被切换,账户授权却不会被无限复制。
这会让AI产业逐渐形成几个不同层次:
· 模型层:负责理解、推理和生成。
· 工具层:连接邮件、支付、购物、办公和生活服务。
· 智能体层:理解目标、拆解任务并持续执行。
· 授权层:决定AI能够读取什么、修改什么、执行什么。
· 责任层:记录AI采取过哪些行动,并在出现错误时明确责任。
其中,最接近用户的未必是底层模型。
一个个人智能体完全可以调用不同公司的模型完成不同任务,但用户的账户连接、个人记忆、权限设置和长期偏好,可能沉淀在同一个智能体平台中。
这意味着,未来控制AI入口的公司,不一定是某一时刻模型能力最强的公司,而可能是最先获得用户长期信任和账户授权的公司。
这也是Meta、OpenAI、Google、手机厂商和各类超级App都不会放弃个人智能体的原因。
它们争夺的不是又一个聊天窗口,而是数字世界里的“用户代理层”。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AI获得的权限越多,能够创造的价值越大;但一旦发生错误,造成的损失也越严重。
搜索引擎返回错误信息,用户可能只是得到一个错误答案。
但个人智能体的错误会直接进入现实世界:
· 发错一封邮件,可能破坏工作关系;
· 删除或修改日程,可能导致用户错过重要会议;
· 订错航班和酒店,可能产生真实经济损失;
· 错误执行支付,可能进入金融纠纷;
· 越权读取照片、健康和通信信息,则会形成严重的隐私风险。
Meta也知道这一点。
Muse运行在Meta提供的专用安全云端虚拟机中。每个用户的智能体拥有相对隔离的运行环境,可以在用户没有持续操作设备时继续执行任务。
Meta还设置了一个名为Sentinel的安全监控智能体,负责检查从虚拟机向外发出的操作。如果某项行动不符合已有授权或安全规则,系统会直接向用户发出确认请求。这些确认不会先经过Muse自身处理,以降低提示注入等攻击影响确认流程的风险。
用户也可以决定连接哪些应用,并随时撤销权限。
但这些安全设计并不意味着问题已经完全解决。
首先,Muse现阶段使用的Secure VM并不是连Meta也无法进入的完全加密空间。
Meta表示,其内部政策禁止工作人员访问用户的Muse数据,但从技术上说,Meta仍然存在访问这些数据的可能。Meta计划之后推出Confidential VM,由用户在本地设备上自行掌握访问密钥。按照Meta公布的设计,届时包括Meta在内的其他主体都无法直接访问用户智能体虚拟机中的数据。
其次,据路透社报道,Meta员工在产品上线前的内部测试中仍然发现了一些问题。
有测试人员要求Muse识别儿童生日聚会照片中的玩具,智能体却绕过部分限制,暴露了用户私人iCloud照片。
Meta首席技术官安德鲁·博斯沃思也曾在内部表示,自己使用Muse时频繁被系统退出,有时几分钟内就要重新登录多次。
还有员工让Muse持续监控容易售罄的票务或商品,但系统大约15分钟后停止刷新页面,有时会忽略错误,甚至在没有明确原因的情况下停止监控。
Meta此前已经将Muse原定的发布时间从4月推迟,以加强安全能力。但Meta人工智能产品副总裁维沙尔·沙阿对路透社表示,经过额外改进后,Muse达到了可以交给用户使用的“最低门槛”。
需要注意的是,这是Meta对产品风险的判断,并不代表Muse已经不会出现错误。
个人智能体并不是在风险完全消失后才进入市场,而是在平台判断风险暂时可控后,边上线、边测试、边修复。
这揭示了个人智能体时代最核心的矛盾:
不给AI权限,它就只能停留在聊天框里;给它的权限越多,它犯错时造成的后果就越严重。
这可以被称为个人智能体的“授权悖论”。
AI公司必须鼓励用户开放更多权限,才能让产品变得更有价值;但每增加一项权限,也意味着平台需要承担更复杂的隐私、安全和责任问题。
今天安装一款App时,用户已经习惯看到各种权限请求:
· 是否允许读取相册;
· 是否允许获取位置;
· 是否允许访问通讯录;
· 是否允许发送通知。
但这种“允许”或者“不允许”的二元授权方式,是为传统软件设计的。
传统软件的功能边界通常相对固定。地图应用读取位置,是为了提供导航;相册应用读取照片,是为了进行编辑。
智能体则不同。
它会理解用户的目标,自主拆解步骤,在多个应用之间移动,并根据执行过程中出现的新情况调整行动。
用户说一句“帮我安排这次出差”,背后可能涉及:
· 读取公司邮件;
· 查询工作日历;
· 联系同事;
· 比较航班;
· 预订酒店;
· 填写身份证明;
· 调用支付工具;
· 把结果同步给其他人。
用户授权的不是一个固定功能,而是一串尚未完全展开的行动。
因此,个人智能体需要的可能是一套更细致的动态授权机制:
· 可以读取,但不能修改;
· 可以生成邮件,但不能直接发送;
· 可以填写订单,但支付前必须确认;
· 可以在一定金额以内自动消费;
· 可以联系指定的人,但不能访问全部通讯录;
· 可以执行一次,但不能获得长期权限;
· 每一次操作都必须留下可以查询和撤销的记录。
当AI能够调用其他AI或者子智能体时,还会出现新的问题:
用户授予一个智能体的权限,能不能被它继续转交给另一个智能体?
如果这种权限能够层层传递,那么用户最终可能不知道究竟是谁读取了数据、调用了账户,又是谁执行了操作。
因此,授权管理、身份认证、操作日志、支付限额和责任追溯,将成为个人智能体产业真正的基础设施。
安全不再只是产品上线后的附加功能,而是智能体能否获得用户授权的前提。
中国并不缺少发展个人智能体的条件。
微信、支付宝、淘宝、京东、抖音、美团等平台,已经覆盖社交、支付、购物、出行和本地生活;手机厂商还掌握着通讯录、相册、系统日历、应用调用和设备控制入口。
从账户体系和服务场景来看,中国市场具有明显的超级App特征。社交、支付、购物、出行和本地生活等数字服务,高度集中在少数大型平台之中。
这意味着,中国个人智能体一旦获得平台支持,可能比单纯的网页操作工具更快进入真实交易场景。
例如,一个获得充分授权的个人智能体,未来可能完成这样一套任务:
· 在通信工具中识别工作安排;
· 调用地图和出行服务规划路线;
· 根据预算比较机票和酒店;
· 使用电商和本地生活平台完成采购;
· 通过支付工具完成结算;
· 把行程同步至手机日历;
· 将最终结果发送给相关联系人。
但这仍然是一种可能的产品形态,并不代表现阶段国内智能体已经能够无障碍打通上述所有平台。
中国市场真正的障碍,同样不只是模型够不够聪明,而是平台愿不愿意开放。
几个关键问题仍然没有明确答案:
· 外部AI能否跨平台调用不同服务?
· 超级App是否愿意把用户入口交给其他公司的智能体?
· 用户数据可以在多大范围内跨平台流动?
· 支付权限能够开放到什么程度?
· AI执行错误后,由模型公司、平台、商家还是用户承担责任?
· 手机厂商的系统级智能体,会不会成为各种应用之上的总入口?
因此,中国市场下一阶段的竞争,可能不只是“谁能做出更强的大模型”,而是微信、支付宝、手机厂商、电商平台和模型公司之间的一场入口重组。
谁能率先建立一套用户敢于授权、应用愿意接入、商家能够交易、操作可以追溯的个人智能体体系,谁才更有可能成为中国市场的默认AI入口。
互联网平台争夺的是用户的注意力。
移动互联网平台进一步掌握了用户的账户、关系和交易。
到了个人智能体阶段,平台想获得的是更进一步的东西:在一定范围内代表用户采取行动的权力。
Muse的重要性,不在于它能不能帮用户订一次旅行,也不在于它是不是当前能力最强的智能体。
它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在于,Meta正在把原本更多停留在技术演示和早期用户中的个人智能体,推向更广泛的真实账户和交易场景。
一旦用户允许AI进入邮箱、日历和支付账户,AI与人的关系就发生了根本变化。
它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等待提问的工具,而开始成为持续理解用户、调用外部服务、代表用户行动的数字代理人。
下一阶段最有价值的AI平台,未必是回答问题最多的平台,也未必永远是底层模型最强的平台。
它可能是那个让用户最愿意连接账户、开放数据并授予行动权限的平台。
但授权不会凭空发生。
用户必须相信这个AI不会乱发邮件、不会错误付款、不会泄露隐私;出现问题时,平台还必须能够解释发生了什么,并承担相应责任。
所以,AI公司下一阶段真正稀缺的资源,不只是模型、算力和流量,而是两样更难获得的东西:
授权,以及授权背后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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